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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近日小風小雨,竟有市長大人下令不許民眾在市立殯儀館懸掛輓聯,違者罰款之令,因撰臉書二文以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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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不是柯文哲、而是柯文革了!


慎終追遠四個字,居然連殯葬專業的官僚也不懂,而且看來還是受到柯文哲式的革命思維之影響所致。果真應了那句老話:風俗之厚薄兮,繫乎一二人心之所嚮。


養生送死,過化存神,不就是文化的具體展現嗎?居上位者家裡死了人,若是高大其陵墓、招搖其吹鼓,或許引得在下位的小民既生羨慕、又欲學習。當年蔣老先生那一堂滿紮黃白菊花的靈車不就引起了幾十年達官貴人和富商巨賈的追摹仿效嗎?


遠的就不說了,過去幾十年來,官人家裡死了人,誰缺過輓聯、輓額呢?一旦雷厲風行,說要廢除懸掛輓聯,便是向文化的根柢發動無限戰了。草擬這樣的戰帖,必須具備強大的精神和事實基礎,才能動情見理,風行草偃。若僅以節用省錢甚至外掛環保清污來昭告天下,徒見當政者之草莽無知而已。


我認為,殯儀館的館長及其官僚團隊要負極大的責任。這種人坐上這個位子,幹殯葬不是一天兩天了,對於生死禮節和人情世故的親切了解應該內化獨深。若說為了附庸上意,只不過是推廣電子輓聯,就要把喪家臨事而具體的心意和禮數推翻拉倒,那就簡直沒有人性了!


如果說這只是下級官僚仰體上意,率爾操觚,市長毋需承擔什麼行政責任,則哪怕是任令部屬拆除喪家敬輓逝者之片紙隻字,都堪稱是暴行暴政。試問:柯文哲即使有再高的人氣,能擔待得起一個率獸食人的指控嗎?


這就不是柯文哲、而是柯文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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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給柯文哲上一課!

是官人怕事?還是民眾多事?是執法過當,還是命令不當?

昨天我發文談市府所屬殯儀館強拆民眾靈堂輓聯之不當,有許多媒體朋友來電,希望我多談談。然而我一向對人多熱鬧之處敬而遠之;要談,就不能掉進挺誰反誰的陷阱裡去談。今日發文,談輓聯為甚麼是一種文化載體,以及這種文化載體在世俗化的全面影響之下,如何沒落的光景。

首先,我們要瞭解:禁止民眾懸掛輓聯不是一個執法過當的問題,而是藉由公權力剝奪人民遂行原本並不違法的禮俗儀式。雖然有人指出:這項政策早在郝龍斌時代就已推出,但是據我所知:宣導使用電子輓聯並不意味著要動用公權力禁絕以輓聯表達喪家之哀思。

那麼,是甚麼背景令兩屆市府高層對此事不約而同、情有獨鍾呢?依我看,這反而是極少數高層公務人員和民意代表不敢承擔責任的具體表現。說得更白一點,就是市長、市議員不敢公然拂逆民意的一個掩飾。

我們都知道:小老百姓總會碰到婚喪慶弔之事,動輒廣延賓客、同致歡哀,以人多勢眾為身份尊嚴之象徵。尤其是喪禮,若不能邀得首長民代等大人前來靈前鞠躬致祭,彷彿不能顯揚逝者平生際遇,死後哀榮。首長民代應付不迭,每為紅白帖子所苦,只好報以喜幛輓聯,供人懸掛,勉強應付。這的確不是值得鼓勵或推廣的事。

然而,要戢止這種虛情假意而又不得不敷衍了事的風氣,本來就是為政者的責任。換言之:首長民代固然不須要花公帑、聘書匠,專職搬弄那些個千篇一律的祝禱、悼念甚至表揚之陳腔濫調,以討好選民;還應該嚴峻拒絕,這是為政者自己的擔當。如果當局者膽敢不虛應故事,適足以為萬眾之表率。偏偏我們的首長民代既苦於不堪其擾,又怯於不孚所望,只好藉助於法令一竿打翻,以逃避人情逼索。

問題的另一面當然也在公民本身。家人過世,非要官人們的獻詞不足以彰死者之業、顯生者之榮嗎?非要借用那些個音容宛在、懿德永昭、勳猷卓著、教範常存的套話嗎?這樣詰問,並不是說不該以文字輓悼死者,我的用意恰恰相反───喪家或可更親切地思索:在這個向逝者告別的場合上,我們還能夠用甚麼樣恰切的語言來體現遺風,狀述哀思,讓靈堂上最後的一瞥,引發生者的真切追念和敬惜之心。

輓額、輓聯終究是要燒給逝者的,其可貴處,就是在燒化的過程中,透過一個儀式的象徵,將生者的無限哀思和祝禱,透過裊裊灰煙,呈獻給往生之魂,這就是引伸孟子所謂「過化存神」的意義。果有其不可取,乃在我們這個社會於傳承和體現彼一「過化存神」的禮儀時,已經失落了深沉的教養,只能人云亦云、隨俗隨便,徒逞俗濫與空泛,反而不易積累悼念中沉摯的敬意───特別是招邀一些個原本與逝者毫無干係的當局大人,張掛其無情無感的套語陳言,如此反而讓哀思中原本可以提拔的敬意打了很大的折扣。

柯文哲是個直性人,他曾經說自己沒甚麼文化;既然沒甚麼文化,正好可以在一定的距離之外,對於文化的表現有更敏感和細膩的觀察,而不是也跟著人云亦云、隨俗隨便。輓額、輓聯之電子化,並不能改善其俗濫與空泛。而輓額、輓聯之所以是一種文化,還是有它長遠的歷史背景。

南宋葉夢《石林燕語》記載了蘇軾為哀悼韓絳的一則筆記,寫過「三登慶曆三人第;四入熙寧四輔中」的一副對聯,十四字,盡道韓絳平生功名事業與時代遷轉,也因為恰合實事,不為虛美,被視為輓聯之祖。

或許不是人人都有韓絳那樣的功業,也不是人人都有蘇東坡那樣的朋友,然而輓聯所可以寄寓的意思也未必只是深情密意,歌功頌德。民國初年黃興痛悼遇刺而死的宋教仁,所撰寫的輓聯便顯現了無與倫比的豪情和膽識:「前年殺吳祿貞,去年殺張振武,今年又殺宋教仁;你說是應桂馨,他說是趙秉鈞,我說卻是袁世凱。」辮帥張勳搞復辟,死後人盡笑之,徐樹錚有一對漂亮的輓聯:「仗匹夫節,挽九廟靈,其志堪哀,其愚不可及也;有六尺孤,無一抔土,斯人已死,斯事難復為之。」堪知輓聯已經成為公評死者功過的利器,諸如此類,亦不勝枚舉。

我要提醒的是:身為首都市長,動見觀瞻,欲有所為於撼山拔樹、改風易俗之業,不能便宜行事。柯文哲應該認清:他要革新的是鋪張揚厲的惡俗,而不是懸掛輓聯的傳統。一個大有為的首長,反而應該集思廣益,讓市民深刻認識到養生送死的敬謹和慎重,而非削足適屨、因噎廢食。至不濟,也該反躬自省:既嫌費手腳,就不要討人情;若不怕得罪人,就挺身婉拒一切虛應故事的文字應酬。至於民眾追思過世的親長,畢竟與爾何干?懸掛輓聯而遭罰款之恫嚇,究竟是何體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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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春

张大春

190篇文章 7年前更新

当代最优秀的华语小说家,1957年生,山东济南人。好故事、会说书、擅书法、爱赋诗。台湾辅仁大学中国文学硕士,曾任教于辅仁大学、文化大学。现任辅大中文系讲师、News98 电台主持人。曾获联合报小说奖、时报文学奖、吴三连文艺奖等。著有《鸡翎图》、《公寓导游》、《四喜忧国》、《大说谎家》、《张大春的文学意见》、《欢喜贼》、《化身博士》、《异言不合》、《少年大头春的生活周记》、《我妹妹》、《没人写信给上校》、《撒谎的信徒》、《野孩子》、《寻人启事》、《小说稗类》(卷一)(卷二)、《城邦暴力团》(1~4)、《聆听父亲》、《认得几个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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